劉玉璽
白龍江、白水江的水,繞著玉壘大峽谷的山,拐了幾道彎,山坳里的燈,伴著水聲就亮了。
燈本尋常,早先都是當地藝人親手做的,竹篾扎骨,彩紙糊面,紅的綠的,素的艷的,燈底托著瓷制小油窩,伸手就能提著走。后來換了電燈,掛在檐角,亮堂堂的,既照了戲臺,也暖了人心。
花燈最初是民間歌舞,“采花燈”“地燈”“跳燈”皆屬此類。人們手持花燈載歌載舞,不求完整故事,只為節慶熱鬧、祈福驅邪,有著山野鄉間最原生的歡喜。
玉壘花燈戲,從四川小秧歌劇演化而來,在隴南文縣玉壘鄉扎了根,成為了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,鄉人順口又稱它“玉壘花燈”。早先戲文簡,人物少,唱腔也平,經一代代老藝人逐年打磨,才漸漸豐潤起來。
早期表演,花燈是頂要緊的道具,演員持燈起舞,以燈傳情。燈,既是身份標識,也是文化符號。臺上表演少不了扇和帕等道具,舞步以“扭、擺、搖、浪”為主,多是在春節、元宵等節慶活動中的社火里演,圖的是吉祥,慶的是豐年,承載著一方人美好的心愿。
唱腔以地方民歌、小調為基礎,明快通俗,貼著煙火過日子。起初燈只是燈,是社火隊伍里游走的光,為敬神,也為娛己。后來腳步踩出了節奏,燈影搖著,田間山頭的調子就溜了出來。燈成了伴舞的道具,光成了最初的布景。
再后來,幾句簡單調子,裝不下人心的深淺,生旦凈丑踩著燈影登場,川腔的柔、秦聲的剛、隴南山歌的野氣,都融于這燈影婆娑的方寸戲臺。旦角,手不離的扇與帕,本是“耍燈”時的小玩意兒,但到了戲里,一開一合,一遮一露,便藏盡千般情、萬種態。
戲臺四周掛滿彩燈,燈里如豆的光靜靜燃著。不是裝飾,是這門手藝的根。開場前,燈影如靜默星河;鑼鼓二胡響起,所有光就活了,跟著戲文的悲喜呼吸明滅。
演員在光影里走,身影被拉得老長,投在斑駁的土墻上,像另有一個伶人,在墻里同步起舞。燈是戲的另一種樣子,光影是無聲的唱腔;尤其耍燈時,演員執燈而舞,隊伍蜿蜒,如一串流光,戲仿佛又回到最初那場熱熱鬧鬧、樸樸素素的游燈之樂。
玉壘花燈戲有七十余種曲調,文小生的清朗、花旦的明媚、“苦板”的凄清、“陰板”的幽邃,皆如燈焰百態,有的搖搖欲熄,有的歡快跳躍,照亮戲里人生的冷暖。
鑼鼓節奏是燈焰跳動的心臟,托著燈影里的悲歡與燈火下浮沉的臉龐。燈給了戲可見、溫暖、可流傳的形態,戲給了燈悲喜、敘事與寄寓的靈魂。
于是我懂了,戲是燈的精神,燈是戲的肉身。
玉壘花燈戲的根,長在鄉土里。沒有專職戲班,也沒有刻板定本,全憑“戲母子”口傳心授,演員臺上自在發揮。每年正月,村中能人一招呼,愛戲的鄉親聚攏來,穿起戲衣,點亮燈火,把日子里的熱氣與悲歡,裝進唱念做打里。鑼鼓不躁,胡琴不尖,一聲起,一聲落,平緩日子里滾燙的心,都在一盞燈、一段唱、一支舞里,慢慢化開。
燈影里,歲月慢下來。山還是那座山,水還是那道水。唱戲的人,換了一代又一代,燈卻年年亮起。照過陰平古道上的商旅與兵戈,見證巴蜀的靈秀、秦隴的剛健在此相融,釀成醉人的鄉醪。它也照著當下,臺上離合悲歡,臺下柴米油鹽。從《萬壽山》到新編的現代戲,戲里戲外,呼吸與共。
玉壘花燈戲,是光與聲的共生。它不是紙上寫出來的傳奇,是土里生長的根、風里飄蕩的魂,是這方水土用百年光陰,慢慢哼出來的最溫厚、最倔強、最清亮的鄉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