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 娟

春天,我一次次往鄉下跑。

自己的老家,朋友的老家,就連鄰居走親戚,問要不要去,我也一口答應。陽春四月,春天正在鄉下載歌載舞地開著派對。如此這般美好,怎能缺席?

桃花開了,杏花也開了。粉的嬌柔,白的清雅。一叢叢、一簇簇,漫山漫坡地鋪陳開來,滿溝滿洼的粉紅與嫩白,肆意又溫柔地暈染著整個村莊。新抽的嫩芽,初展的柳葉,一望無垠的麥田,淺綠、深綠、嫩綠層層疊疊。微風輕拂,花枝輕顫,扛著鋤頭走過的農人,宛如行走在一幅靈動的山水畫卷中。

我還去看村民種西瓜。羊糞一锨锨撒進地里,他們說,半點化肥都不上,全是農家肥。農家肥可是種地的寶啊,養出的西瓜格外清甜。

小時候,村里一位叔叔也總用農家肥種瓜。那西瓜,甜得潤嗓子,我們放學了就愛往他的田地里鉆。他一邊給我們切西瓜,一邊樂呵呵地唱:“我的農家肥是寶,種的西瓜頂呱呱;學生娃娃吃了我的瓜啊,金榜題名人人夸。”

不是太押韻,但是也沒毛病??上迨逡呀涀吡撕芏嗄辏切┦刂哭k法、種著放心菜的人,也漸漸少了。如今街上的西瓜甜得發齁,再也吃不到兒時那份干凈純粹的甜了。

種瓜的村民說,他家西瓜從不用上街賣,剛開園到地頭就被人搶空了,年年如此。我回頭便給朋友吹牛,今年帶你們去吃綠色無公害的瓜。說多了,朋友便調侃:“好像那塊地是你種的。”我說:“那是塊寶地,我不帶路,你們誰都找不見。”

這周末,霞姐要去看朋友的母親,說老人種了好多菜,讓她過去拿。我也屁顛屁顛跟著去。不怕人家嫌煩,也不管素昧平生,一心只想往這鄉下湊。

老人家的院子收拾得像小別墅,在方圓百里怕是頭一份。菜園更是打理得極好,七十多歲的老人,侍弄出滿園子翠綠。綠油油的菠菜、韭菜、香菜,老人一捆捆從田間收過來,新鮮得仿佛能掐出水。我們在院子里摘,一片葉子都舍不得浪費。老人一個勁念叨:“沒打農藥,放心吃。”我們滿心歡喜,只感嘆如今難買到這般新鮮的菜。

菜摘完了,老人便拉著我們在門口的桃樹下拍照,桃花灼灼。她興致勃勃地擺姿勢,換著角度給我們拍合影,還拿出了自己的自拍桿。一點都不像70多歲的老人,開朗又熱鬧,比我們還要歡喜。桃樹下拍完,又拉我們去油菜花地里,見霞姐穿的綠色衣服和麥地融為一體了,說照相不好看,硬是讓她換上自己大紅的衣裳。

鄰居過來串門,老人笑著介紹:“我女兒回來了。”老人只有兩個兒子,都事業有成,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女兒。多年相處下來,她把霞姐當成了自己的閨女,是打心底里的疼惜與偏愛。霞姐沒有了母親,我想,她定是在這位老人身上,看見了久違的、母親般的溫暖與依靠。

我們要走時,門口聚了不少鄰居,正準備一起跳舞。老人熱情地招呼,說她們家是村子里的“聚居點”,過年親戚回來了,都樂意住在她家,熱鬧得很,她一點兒也不嫌煩。

回來的路上,霞姐說,老人現在活得很幸福,年輕時卻也扛過天大的難。丈夫出了車禍,醫院都要放棄了,她卻咬著牙不肯,對著醫生說:“我有錢,你盡力治,治不好我也不賴賬?!蹦菚r家里一貧如洗,兩個兒子還小,她賣了糧食,變賣了所有值錢的東西,拼盡全力救治。最后人救回來了,卻成了植物人。

她沒日沒夜地守著、伺候著,一點點熬。丈夫終于會說話、會翻身、會走動。熬過一年又一年,竟慢慢好得和普通人沒兩樣。我們來的時候,叔叔也不停地收拾菜,招呼我們吃東西、喝水。

聽得我心頭一熱,滿是感動。如今兒子事業有成,五個孫輩繞膝,老人臉上的笑容,溫柔而又滿足,全是苦盡甘來的透亮。

原來人間從來如此,沒有誰活得容易。那些看似云淡風輕的安穩,都是咬著牙、扛著難,一點點熬出來的。就像這四月的春風,吹過寒冬的冷,才終于吹開漫山繁花。

而我們一次次奔向鄉下,奔的不只是春色,更是這泥土里長出來的堅韌,和人心底藏不住的溫熱。

責任編輯:王麗麗